本文从纺织服装产业转移的视角,解释化纤及PTA的生产中心逐渐向我国大陆、东南亚、南亚地区转移的原因。文章结合炼化产业和配套PX产能的发展时间节点,探讨东北亚何以成为PX主要出口地区。此外,美国进口需求回升与我国进口需求收缩,是近几年PX需求研究的重点。

1.纺织服装产业的转移

二战后,全球纺织服装产业链经过几轮转移。纺织服装属于劳动密集型产业,其地理迁移以劳动力成本的相对高低为主要导向:从战后重建的日本开始,逐渐转向亚洲四小龙;我国改革开放和加入世贸组织,促使纺织服装产业大面积向我国大陆转移;近十几年,在人力成本和贸易战的压力下,我国大陆产业链的部分环节又向东南亚转移。

20世纪50-60年代:日本战后复苏拉动纺织业

二战后第1次迁移发生于20世纪50年代初至60年代初。战后日本的复兴政策较为重视能够吸纳就业的纺织业,纺织服装的生产与出口重心由北美和西欧向日本转移。日本的生产能力迅速恢复,并应用先进的加工方法,出口供应份额随之扩大。1951年日本占美国棉纺织品进口份额的17.4%;1956年扩大至54.5%,成为美国棉纺织品的重要供应地。

20世纪60-80年代:韩国、中国香港、中国台湾接力

20世纪60年代后期至80年代初,日本经济快速走向繁荣,实际工资随经济发展大幅提升,劳动密集型产业的优势逐渐减弱。日企加大对东亚、东南亚的投资,将部分生产转移到工资较低的地区,国内主要保留高附加值产品。由此,韩国、中国香港、中国台湾接力,成为纺织服装主要出口地区。据世界银行数据,1963-1982年美国服装进口结构中,韩国从1%升至17.3%,远超日本。

20世纪80年代末至2010年代:我国制造业崛起

与日本类似,随着经济不断增长,韩国、中国香港和中国台湾的工资上涨、劳动力短缺、土地成本上升问题逐渐凸显,促使企业寻找新的生产基地。恰逢我国改革开放,我国大陆地区成为重要承接地。此外,印尼、泰国等东南亚国家及部分南亚国家也成为新的目的地。改革开放和加入世贸组织推动我国出口导向型制造业的发展;1990-2004年我国大陆地区占全球服装出口份额由8.9%升至24%,同期韩国由7.3%降至1.3%,中国香港由8.6%降至3.2%。

2010年代至今:部分环节转移至东南亚,但我国份额仍偏高

21世纪尤其是2010年代以后,服装生产继续向东南亚和南亚地区扩展。我国服装成本的上升及贸易壁垒等因素影响自身竞争力,迫使企业寻找柬埔寨、孟加拉国、越南等地的生产基地。据WTO数据,2010-2022年我国占全球服装出口份额从36.6%降至31.7%,孟加拉国由4.2%升至7.9%,越南由2.9%升至6.1%。纺织品方面,我国占全球纺织品出口额从2010年的30.4%升至2022年的43.6%。这说明纺织服装的转移并非同步发生,而是按不同产业链环节的实际情况分工调整。我国纺织品和上游原料仍有较强优势,产业链并未整体外迁。

2.制造业重心的转移推动全球石化产业增长中心转移

据BP全球炼能数据,1980年以前,美国、欧洲、日本的炼能增长较快,80年代以后增长停滞,日本和欧洲的炼能甚至出现下滑,美国炼能则在90年代后重新回升。韩国及中国台湾在90年代之后增长才较为明显,21世纪后增速下滑。中东、我国大陆、亚太其他地区(主要为东南亚和南亚)炼能持续增长,至今仍处扩张状态,成为21世纪全球炼能增长的主要推手。

20世纪60-70年代,消费市场带动美国、日本、欧洲等国的炼厂建设。1965-1980年全球石油消费量从3088万桶/日增加至6143万桶/日,同期炼能从3479万桶/日增至7943万桶/日。美国、欧洲、日本在这个时期建设了大量服务本地燃料需求的炼厂,以供应其国内市场为主。1980年初,受2次石油危机影响,全球进入衰退周期,石油消费随之萎缩。全球石油消费在1979年达到约6364万桶/日的峰值后,降至1983年的约5798万桶/日,炼能也在80年代萎缩至7508万桶/日。20世纪90年代后,韩国、中国台湾承接大量欧美、日本的制造业转移,炼能增长路径不同于欧美和日本,仍保持高速增长:韩国从1990年的约80万桶/日增至2000年的约232万桶/日,中国台湾同期从57万桶/日增至73万桶/日。炼化能力的提升降低石化产品的进口依赖度,而不仅是承接附加值较低的劳动密集型制造业。

进入21世纪后,炼能的主要增长地区转向需求增长或出口导向的炼化投资地区。我国大陆炼能从2000年的约591万桶/日增至2025年的1883万桶/日,中东由674万桶/日增至1194万桶/日。亚洲其他地区从774万桶/日增至1138万桶/日,增长364万桶/日,其中印度增长约271万桶/日,占增量的74%。亚洲发展中国家的炼能增长主要由国内需求推动,中东则将原油进一步加工,增加产品出口价值。近几年炼油与石化一体化成为主要趋势,一体化新装置的成本通常较低。欧洲在2008年后受需求萎缩、成本竞争等多重压力影响,关闭部分炼厂;日本则面临国内消费长期下降,及部分旧炼厂相对新建亚洲炼厂规模和复杂度偏低的问题。

炼能变化与PX产能变化并非完全对应。各国的原油终端需求不同,不同炼厂对下游化工装置的配套情况存在差异。1996-2025年,各地区的PX产能增长明显分化:美国产能较为稳定,西欧自2000年起几乎维持平稳;亚洲方面,我国、南亚和东南亚持续增长,东北亚2015年后增长停滞,中东2019年后增长停滞。欧洲2008年后的炼能收缩,并未导致生产PX的芳烃装置同步退出。炼厂关停对PX供应的影响,取决于退出炼厂是否配置PX生产装置、是否为其他芳烃装置供料--许多退出炼厂并未生产PX,同时保留下来的芳烃基地可单独扩建。以荷兰鹿特丹为例,埃克森美孚于2009年扩建当地芳烃厂,使PX和苯的生产能力提高约20%。北美PX增量有限,扩大的炼能多面向交通燃料需求,如2023年埃克森美孚博蒙特炼厂新增约25万桶/日加工能力,重点扩大汽油、柴油和航煤供应。东北亚在2010年代上半期集中扩张:2010-2015年东北亚PX产能增长608万吨,增幅近60%,主要是满足我国大陆PTA扩产带来的PX进口需求。此后,韩国炼能投资增长缓慢,其国内聚酯需求收缩。我国大陆大量PX产能落地,挤占进口需求。韩国PX在2010年代中后期面临需求萎缩,炼厂转向其他产品——如S-OIL于2018年投产的项目主要将重油转化为汽油、丙烯及其衍生品。同期中国台湾的炼能增长停滞,日本炼能有所收缩。我国的炼能与PX产能则持续增长,只是PX的产能投放直到2019年后才迎来井喷,主要是由已有PTA和聚酯业务的民营企业向上游推动。大炼化项目投产以化工产品为主,已有的PTA装置直接为PX投产提供销路,炼能扩建带有较强的目的性。中东地区PX产能发展缓慢,其投资动力主要是提高本地油气资源的加工价值、增加成品油的出口。南亚和东南亚的PX产能增长更多受本地及邻近市场需求推动:印度信实在贾姆纳格尔扩建PX,既供应集团旗下PTA工厂,也向亚洲市场出口。文莱恒逸一期于2019年投产,配套PX产能150万吨/年,我国大陆PTA企业将部分原料产能布局到东南亚,再通过海运运回国内下游工厂。

PTA产量增长的主要地区,是近30年承接纺织服装产业的我国及东南亚、南亚地区。1996年至今,我国PTA产量增长5700多万吨,占全球PTA产量增量的75%;同期南亚和东南亚增量1100多万吨,占全球增量的15%左右。2个地区总计90%左右,几乎包揽全球PTA产能增长。一方面,是纺织服装产业链转移带来的大量需求。涤纶是全球用量最大的化学纤维,占全球纤维产量的59%,是唯一占比过半的单一纤维;纺织服装生产扩张带动涤纶长丝和短纤需求,进而拉动PTA消费。大型PTA装置靠近聚酯基地布局,可降低运输成本,规模化生产也有助于摊薄单位固定成本。另一方面,炼厂配套带来成本和原料供应的优势。我国、南亚、东南亚炼厂持续扩张,部分炼厂配套PX产能,其中许多项目由PTA企业向上游拓展,提高原料供应的稳定性,成本相对可控且偏低。东北亚地区PTA产量随着我国产量2011年大幅增长而逐渐减少,较2011年产量高点收缩500多万吨。我国产量的增长替代大量PTA进口,而韩国出口的最主要流向正是我国,因此我国进口需求对东北亚PTA产量影响较大。此外,我国PTA转向出口,聚酯成本同样较低,日韩及中国台湾企业难以竞争。欧美地区进入21世纪后维持小幅增长,整体增量偏少,增长主要由下游瓶片产量扩张推动--PET包装材料的广泛应用带动了本土聚酯生产。

3.东北亚成为PX主要出口地区

纺织服装需求推动化纤产能建设。PTA装置可独立于炼厂建设,通常随聚酯配套建设,因此随着我国聚酯和PTA产能加速投放,PX需求逐渐增加。但我国PX产能投放相对偏晚,整体上不能满足国内PTA需求。与此同时,东北亚纺织服装产业链转移至我国及东南亚,当地PTA在需求萎缩和成本劣势下逐渐减产,富余的大量PX原料流入我国。韩国及中国台湾在2012年前后开始大量向大陆出口PX,东北亚的PX出口基本上都流向我国,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国纺织服装产业壮大,并成为全球PTA增长的中心。南亚和东南亚的PTA产能增长与PX配套相对匹配。因此,东北亚PX的需求及景气度主要取决于我国大陆的进口需求。2019年前后,我国大炼化装置的PX产能大量投放。韩国、日本、中国台湾的出口需求受到极大影响,出口自顶峰逐渐收缩,PX装置产能利用率下降,产业整体加工费跌至历史低位,但进口量仍维持高位:2013年后PTA产量开始收缩,台化的PX以供给岛内关联企业为主,亚东石化、中美和等企业则独立参与亚洲PX采购,有自身的供应商和合同安排。亚东石化2017年底投产150万吨PTA新厂,中美和与台化的有效产能收缩。

美国近十几年PTA的产量缓慢上升,PX的产量却逐渐下降,主要是汽油调和收益较高,且进口PX运抵下游工厂有成本优势。近几年,美国PX增加了从东亚地区的进口,主要来自韩国和中国台湾。尤其是2022年俄乌冲突后,俄罗斯受到欧美制裁,全球油品及下游炼化产品贸易与物流受到影响。美国对高辛烷值调油组分的进口需求上升,催生了2022年亚洲芳烃调油行情。

整体而言,东北亚的炼化产业发展相对滞后于纺织服装产业:炼厂高速发展的时期恰好对应纺织服装产业大规模转移至我国大陆和东南亚等地区的阶段。因此近十几年,东北亚才逐渐成为PX的主要输出地区,目前东北亚在PX定价体系中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叠加近几年美国需求崛起,观察中国和美国的进口需求已成近2年研究的重心,其直接影响行业景气度和加工费中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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